
手创编舞台剧。
我是临澧修梅人,外婆家离林伯渠故居不远。外婆曾投身地下革命工作,外公是抗美援朝老兵,我自小便是听着林伯渠的故事长大。初中就读于修梅中学,学校就在故居附近;入团宣誓仪式,也设在林伯渠故居门前大树下。后来我到常德师范学校工作,这里又是学校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。多年来,我一次次走进这座小院,院里的一草一木,于我而言早已熟悉。
2026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,教育部“读懂中国”活动以“从长征精神中读懂中国”为主题。学院一直重视这项活动,今年动员范围更广,先后组织师生访谈“五老”50多位,引导学生近距离触摸鲜活的红色历史。林伯渠同志的长征经历与红色家风,正是我们计划重点挖掘的内容。因为我是土生土长的修梅人,学院便把联系林老后人、带队开展采访的任务交给了我。可如何联系上家属,我当时心里并无头绪。
早前我就托堂弟帮忙联系林老后人。堂弟曾在林伯渠故居纪念馆工作,现供职临澧县委宣传部,与林家亲属有联系。巧的是,当我再次跟他提起寻访事宜,他告诉我:两天后便是林伯渠同志诞辰140周年,林老外孙齐放先生将回乡祭祖,并把联系方式给到我。堂弟说,齐老经常在各地院校宣讲林伯渠的革命故事,乐于分享,当天正在常德市一中参加纪念座谈会,为“林伯渠班”授牌,正是在做红色传承的工作,不妨试着联系。我攥着手机,心中依旧忐忑:贸然打扰一位七十多岁的长者,终究有些唐突。拨通电话,讲明我们想寻访记录红色故事的想法,齐爷爷爽快应允:“可以,你们来嘛。”
齐爷爷行程紧张,多亏林伯渠纪念馆王新荣馆长从中协调,最终把采访安排在了3月20日,即林伯渠同志诞辰纪念日当天。那天清晨,还不到八点,我和几名学生便等候在纪念馆门前。早春三月,乍暖还寒。齐爷爷身着蓝色冲锋衣从车上走下来,精神矍铄,笑着朝我们挥手问好。
采访安排在接待室。学生们提前准备了不少问题,可等人落座,一问一答的拘谨慢慢散开,这场采访渐渐变成了祖孙闲话家常。齐爷爷给孩子们讲起林老长征途中的往事:踏上长征路时,林伯渠先生四十九岁,是红军队伍里年纪较长的前辈之一。翻越雪山,他把自己的马让给伤员,拄着木棍徒步前行;跋涉草地,他把珍贵的青稞面分给战友,自己靠嚼草根充饥;到陕北之后,他主管财政供给,经手钱粮无数,却始终省俭,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像样的棉衣。齐爷爷转述外公的话:“革命的路要自己一步一步地走,依靠父兄,贪图舒服,就谈不上革命。”
谈及家风,齐爷爷说林老对子女要求极严,常常叮嘱他们,凡事要靠自己奋斗。他说小时候在外公家调皮,林伯渠当即嘱咐他的母亲:“给他们立规矩。”短短一句话,影响了齐爷爷一辈子。齐爷爷的舅舅原名林相持,林老为他改名“用三”,寄寓“用脑想、用手造、脚踏实地”的期许。齐爷爷感慨,这些算不上什么深奥的大道理,本就是一家人过日子该守的本分。可人生路走得越远,越能读懂这份本分里藏着的深意。在他心里,长征不只是一段远去的历史,更像一盏明灯:人遇到难处的时候,总要记得自己为何出发、要去往何方。
访谈结束,齐爷爷带着学生参观纪念馆。走到陈列马灯的展柜前,他停下脚步,轻声对孩子们说:“外公当年,就是提着这样一盏马灯,熬过长征路上一个个最难熬的夜晚。”他语速缓慢,话音落下,围在一旁的学生静静听着,没有人出声。我站在学生身后,听王馆长介绍,林老当年使用的那盏马灯原件珍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,展柜里这一盏是按原样复刻的。可就在那一刻,望着齐爷爷和孩子们静立灯前的身影,我忽然明白:灯是不是原件,早已不再重要,那盏精神之灯,一直都亮着。
返校之后,在指导老师的带领下,同学们迅速分成两组:一组剪辑采访视频,一组着手创编舞台剧。自2022年起,学院每年都会依托“读懂中国”活动排演舞台剧,登台的都不是专业学生,支撑他们的是一份赤诚——“五老”的故事值得被看见,更值得青年一代用心读懂。我们的剧目曾获评2023年教育部“读懂中国”活动最佳舞台剧。有这份积累在前,今年的创作,大家反而多了几分谨慎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同学们生长在和平年代,烽火岁月距离他们十分遥远。长征精神不该只停留在课本的文字里,我们希望把它搬上舞台,让青年能够看见、能够共情,真正走进心里。
一开始,不少学生心里满是忐忑:长征的年代离我们这么远,我们能演好吗?指导老师说,我们不去塑造完美的英雄形象,不刻意铺排宏大叙事,而是去演绎普通人面对迷茫时的选择,看他们如何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林老原本也是普通人,他同样有家、有牵挂、有难处,却始终选择坚定向前,这正是长征精神的内核。慢慢的,学生们卸下了顾虑。剧本在一遍遍打磨中不断完善,台词、动作反复推敲。排练厅里,指导老师和主创同学常常一耗就是大半天,汗水顺着脸颊滑落,衣衫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,为一个眼神、一处台词停顿反复琢磨打磨,就这样,《马灯下的老照片》慢慢成型。剧中,年少的齐放与母亲对话,和外公遥遥相望。一盏马灯、一张泛黄老照片,串联起迷茫、纠结、坚守与代代传承。我们想传递的,不只是一个人的成长轨迹,更是长征精神如何在平凡人的生活里,重新被点亮。而对于参演的每一位师生而言,排练、创排的全过程,本身就是一次深刻的精神历练。

演出师生留影。
7月,这部舞台剧由学校选送参加湖南省关工委“读懂中国”活动。10月20日,学院收到通知:《马灯下的老照片》受邀登上全省大中小学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主题教育活动成果展示舞台,展演时间定在11月9日。来不及喜悦,一道难题摆在眼前:原班38名演员里,绝大多数已毕业或是奔赴各地实习,很难召回。从接到通知到正式演出,只剩不到二十天,我们只能面向在校生重新招募演员、从头排演。时间紧、任务重,新演员能不能招到,排练能否成型,一切都是未知。出乎大家意料,招募通知一经发出,报名的学生十分踊跃。有同学说:“我就是觉得这事有意义,想试试。”可报名学生全是非专业的,基础参差不齐,要在短短十几天里打磨出一台完整剧目,挑战巨大。
湖南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高度重视这次全省展演任务。张爱华副校长、关工委陈顺德主任专门召集参演学生与指导教师开会动员,为大家鼓劲。往返长沙的交通、食宿,学院统一统筹安排;罗常军校长也抽出时间,专程看望排练团队,后续还到演出现场为大家加油。
最大的难关还是排练。演员大多是新面孔,走位、台词、灯光调度、情绪表达,全都要从头一点点打磨。三位指导老师几乎全天守在排练厅,嗓子哑了就含上含片继续,一个动作不到位,便反复示范、耐心引导。其中饰演母亲的一名学生,一直拿捏不好一句关键台词:“灯灭了,再点上就是了。”她念出来总显得轻飘飘,情绪落不下来。指导老师建议她静下心品读林老的家书,去体会动荡岁月里,一位母亲撑住家庭、守住希望的心境。第二天再排练,当她说出这句话时,眼里泛起泪光,语调沉稳而有力量。
演出当天,当马灯再次亮起,台上青年捧着泛黄的老照片轻声发问:“你们脚下的路,可还记得为何出发?”偌大的礼堂静了下来。这句叩问在空间里缓缓回荡,仿佛时光在此刻交融:九十年前跋涉征途的青年,与今天站在舞台上的青年,相聚在同一束光亮之中。剧目终了,参演的学生激动地相拥在一起,不少人红了眼眶。
我站在侧幕边上,蓦然想起3月20日那个清晨,齐老伫立在马灯展柜前久久凝望的背影。从当初一通忐忑的电话邀约,到一台舞台剧的诞生;从最初38名主演或毕业或实习,到一批新学生接续上台。其间并无轰轰烈烈的壮举,只是一群人揣着一份赤诚,踏踏实实地守住这份红色传承。林老的马灯,从长征路上传到齐爷爷手中,如今又照亮青年学子。长征精神,就蕴藏在一次次奔赴、一轮轮接力里。
返程的大巴车上,同学们还在热烈地回味整场展演。有一个学生轻声说:“我以前觉得长征精神是不怕死,现在觉得是怕也要向前走。”这句话,在我心底回响很久。长征路上的先辈,谁不曾心生畏惧?可他们依然毅然前行,走完二万五千里的漫漫长路。他们本也是血肉凡人,没有与生俱来的勇敢,支撑他们走下去的,是笃定的方向,是肩上沉甸甸的责任。这盏马灯,便是这样一灯传一灯。《马灯下的老照片》落幕了,但照片背后的故事仍在接续生长。只要有人愿意接过火种,踏实走好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路,这盏马灯,就永远不会熄灭。
(作者:湖南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邓小菊)
来源:红网常德站
作者:邓小菊
编辑:白玲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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